新出版:AI 驱动的产业变革与知识文化创新范式

本文深度探讨了人工智能(AI)如何驱动出版业从传统模式向“新出版”范式转变,并阐述了知识和文化创新的新框架。文章首先分析了知识生命周期的三个循环环节(生成、应用、再生)以及出版业在其中扮演的支撑角色。其次,详细论述了传统出版向数智出版转变的三个核心变化:思考与行动工具的分离与融合、内容碎片化与结构化的分离与融合、内容单模态与多模态的分离与融合。接着,文章提出了出版业与 AI 融合的四个阶段划分(赋能、升级、反哺、共创),特别强调了智能体在产品服务升级中的作用,并展望了“数智网”作为未来技术新基座的潜力。最后,文章探讨了“新出版”生态面临的挑战,如“幻觉”问题,并提出了从“幻觉”中激发灵感、促成创新的应对策略,以及通过“AI 化+游戏化”实现沉浸式交互的远景。




新出版:AI 驱动的产业变革与知识文化创新范式

冯宏声 北京印刷学院兼职硕士生导师、腾讯研究院高级顾问

本文摘自《数字出版研究》 冯宏声 《新出版:AI驱动的产业变革与知识文化创新范式》

人类通过思考、交流与行动,认知世界、形成共识、应对与环境的冲突。在此过程中,完成对物质的应用和改造,开展实践探索,总结经验,形成知识;完成对精神的塑造和凝聚,开展意义建构,将体验升华为文化见图1)。在物质、精神的统一与融合中,在知识、文化的积累与传承中,实现对世界的应用与改造,推动人类文明在多个维度上完成不同阶段的进化与跃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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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 出版参与知识文化传承,推动文明演进

基于印刷为核心的技术基座,出版业在知识传播和文化传承中扮演了重要角色,推动思想生活和精神生活深刻变化。智能时代,出版业应当与人工智能技术深度融合共创,参与构建新时代的人类文明。

从原生到再生:

出版是知识与文化的创新场域

1.1 识生命周期的三个循环衔接环

首先,知识生成环节。针对客观物质世界和主观精神世界,个体的感知、感悟会形成不确定、分布式认知,进入“原生”的知识初级创新态。通过抽象或具象的表达交流,在群体中传播,经过碰撞、应用反馈,在实践中证伪、证实,形成确定的、集中式群体共识,进入知识稳定态。

其次,知识应用环节。以稳定态知识的加工与传播影响个体,使其产生与群体共识一致的个体认知,促进群体共识稳定;支持群体指挥个体,约束个体行动边界,产生个体行动的细化分工,形成社会化协作,促进群体行动协同,实现知识的能量转化,进入知识能量态。

最后,知识再生环节。在群体行动过程中,从群体到个体,会与环境发生新的冲突,在已有知识不能或不足以应对新冲突时,个体会对已有知识进行反思甚至打破,产生新的感知与感悟、新的个体认知,进入“再生”的知识再创新态,启动达成群体共识、实现知识能量转化的循环。

关于知识生命周期的现有研究,通常将其划分为产生、加工、存储、应用、老化(消亡)。从知识可循环、可持续创新的宏观属性视角看,随着技术、经济、社会的发展,一个具体知识点可能会被判断为有局限性,甚至是错误的,但通常会伴随新的知识点对其覆盖。因此,不妨将“老化”(消亡)与“生产”(初生)环节的循环衔接,归纳为“知识再生”。

1.2 出版业在三个场域支撑知识生命周期循环

一是知识创新场域。支持创新态知识的生成、可持续再生。主要通过专业出版,借助专著、期刊、知识服务平台等,鼓励支持个体打破稳定态知识,发布原始创新、再创新内容,激发群体认知碰撞,对稳定态知识进行反思、突破,打造虚拟思考沙盒,对创新态知识进行验证。

二是知识传播场域。支持稳定态知识的汇聚、加工、传播。通过专业出版、教育出版以及大众出版,在稳定态知识体系框架内,汇聚阐释已有知识的个性化创作成果,组织知识生产、加工、传播,打造虚拟的知识流通平台,对稳定态知识进行传播。

三是知识应用场域。支持稳定态知识转化为能量态知识。通过教育出版、大众出版,借助教科书、工具书、普及读物、知识服务平台,服务个体和群体的知识学习,支持行动路径设计、结果推演与校正、社会协作标准化,赋能生产与生活,打造虚拟行动沙盒,对能量态知识进行应用模拟。但出版业历史上并不参与物理环境的行动环节。

出版业在以上三个场域不同深度地支撑知识的生命循环,而后进入知识再创新场域(见图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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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2 出版为知识生命周期提供支撑基座

1.3 知识创新依赖协同互驱的两种认知机制

问题驱动的“逻辑推演”机制:针对具体“认知缺口”,通过严谨逻辑分析、实验验证,突破边界。达尔文基于对加拉帕戈斯群岛物种变异的观察和数据积累,开展目标导向认知思考,迸发出“生物进化论”灵感,提出适者生存的逻辑推演,完全是针对神创论的颠覆性创新。这是赫伯特・西蒙提出的“问题求解模型”的典型示例。

跨域关联的“直觉顿悟”机制:打破知识领域边界,将不同学科的概念、方法进行“非传统逻辑的关联”,形成全新认知。沃森与克里克,基于他们对物理、生物、化学等多领域知识的深度掌握与跨域融合,在讨论中产生直觉跃迁,发现了DNA双螺旋结构。这恰恰契合了亚瑟・科斯特勒提出的“双联想理论”:创新的本质,是将两个原本无关的“认知矩阵”联结,产生全新意义。

1.4 文化创新依赖动态平衡的两个要素

文化创新是对文化传统的重新解读与现代适配,不是要否定传统。格尔茨提出“深描理论”,指出文化是“由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”,文化创新的本质之一,是对意义之网的修补与重构。霍米・巴巴创建“第三空间”概念,认为文化创新经常会发生在传统与现代、本土与外来的交汇地带,来自对不同文化基因的“跨文化重构”。

首先,内在动力,个体表达的情感突破。文化创新的另一本质是个体对社会集体情感的回应,最终通过个体情感表达落地。弗洛伊德提出,艺术创新是“个体潜意识欲望的升华”;马斯洛指出,文化创新是个体“自我实现需求”的体现。当基本需求得到满足后,个体倾向于通过艺术、文学、音乐等形式表达独特生命体验,这种表达如能契合特定时代的“集体情感缺口”,便会成为文化创新的标志。

其次,外部推力,社会语境的互动生成。文化创新通常由社会需求、技术媒介、群体共识共同塑造,不能脱离社会语境。哈贝马斯指出,18世纪欧洲的咖啡馆文化、沙龙文化为观点碰撞与生成提供了“公共讨论空间”,是文化创新的外部基础环境。数字时代、智能化时代的文化创新,将进一步突出集体智慧协作,社会语境的互动是核心推力,亨利・詹金斯将其总结为“参与式文化”理论。

1.5 出版是知识文化传承与创新的引擎

总的来看,出版是利用信息技术完成信息内容生产供应,进而传播思想、传递知识、传承文化,实现社会广泛连接与深度交流,服务并赋能各个生产、生活领域的社会活动。

传统出版,是对科学、文化领域智力成果的封装、包装;基于“制造业思维”的传统出版物,是对知识和文化智力成果的“压缩”,对知识和文化的“解压缩”更多由读者自行完成。人工智能时代,出版业应提升“服务业思维”,拓展更多形态的产品和服务,打造知识与文化的创新、传播与应用的虚拟场域,支持思考、连接行动,推动知识与文化创造的生生不息,知识体系、文明框架的稳固累进,促进人类总体知识水平、文化水平不断提升。

从分离到融合:

传统出版到数智出版的三个变化

人工智能将支持出版业更好地传承与创新,出版将继续服务于人类对故事、资讯、知识的信息内容需求。在传统出版的数字化、数据化、智能化升级进程中,会出现以下三个具体变化。

2.1 思考工具、行动工具的分离与融合

传统时代,思考工具与行动工具处于分离状态,出版业与印刷技术融合,提供“知识外挂”,以图文等数据符号封装、以物理介质包装成出版物,协助个体思考,支持大脑指挥身体、操作行动工具。

数字时代,思考工具与行动工具处于耦合状态,出版业与数字技术协同,提供“知识齿轮”,知识从符号、介质中提取出来,嵌入驱动程序、硬件终端、行动工具,协助思考,以知识调度程序,以程序发出指令,以指令操作行动工具。

数智时代,思考工具与行动工具呈现融合趋势,智能不断成熟并与出版业融合,提供“知识动能”,知识融入智能体、智能终端,实现工具化、伙伴化。智能根据指令采取行动,或直接依据环境调取知识、作出判断、形成指令、自行采取行动,实现知识入模型、模型连行动、行动即赋能,智能与出版的概念融合,并将包含出版。

2.2 内容碎片化、结构化的分离与融合

传统时代,出版业呈现“粗碎片化、深结构化”,依据长期实践中形成的出版标准与规范,将各类科学文化成果汇聚后,进行从底层知识体系管理、到输出结果的深度结构化压缩,最小的输出碎片也是结构化的文章。用户需要自行解压缩,提取文章中的元知识,自行重组以解答问题。

数字时代,新兴内容行业呈现“细碎片化、浅结构化”,知识解压缩更高效,但很少对知识作体系化、结构化的有序压缩。

数智时代,内容行业在初期延续了“碎片化”特征,但用户逐步意识到,学习的碎片化与思维的结构化应当并重,新兴产业主体也认识到结构化压缩的长期价值,开始关注知识体系建设,探索“碎片化与结构化的有序融合”。即,在后端沉淀的“结构化”与前端输出的“碎片化”之间,通过事前的标签管理和数据标注,实现关联构建、可溯连接,培育体系化思维,促进深度学习。在此过程中,完善各领域知识图谱、丰富知识关联、构建知识体系是关键。

2.3 内容单模态、多模态的分离与融合

传统时代,从文字符号到图像、音视频符号的封装,从纸书到磁带、光盘、数据库的包装,出版的内容表达、表现手段不断拓展,但封装容器、包装载体的分离,造成了消费端内容的单模态分离。

数字时代,图文声像影封装符号可以在同一终端、界面呈现,内容可以跨封装容器、跨包装介质进行关联,实现内容的跨多模态整合;特别是游戏逐渐从娱乐产品概念中抽离出来,成为复合型内容封装容器,可以在消费端实现内容的多模态融合呈现。

数智时代,各种内容封装符号进化为“活”的容器,创作者可以通过提示词与人工智能进行交流、交互,将创意表达出来,借助人工智能内容生成工具,实现跨多种内容形态的输出,借助MCP协议,实现工作流整合,多模态融合呈现、融合生产,随着多模态内容的生产力的极大释放,内容表达力、表现力、传播力也将进一步提升。

 从赋能到共创:

出版业与人工智能融合的四个阶段

基于当前实践看未来趋势,出版业与新的信息技术,特别是以大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,将经历四个融合发展阶段。

1.0阶段:管线产线升级,人工智能赋能出版,促进管理流程与生产模式的数智化升级。2.0阶段:产品服务升级,人工智能赋能出版,促进智能体、AI搜索、AI办公助手等产品与服务形态的数智化升级。3.0阶段:出版反哺人工智能,促进大模型可信度提升,共创可信内容生态。4.0阶段:出版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协同,促进更多创作、生产的灵感涌现,共创灵涌内容生态。

其中,1.0阶段和2.0阶段,是人工智能等新技术赋能出版业,完成数智出版的新基建;3.0阶段和4.0阶段,则是出版业与人工智能协同共创,实现科技与文化的相互驱动、共同发展。这四个阶段之间并不绝对是单向、串联、递进,而是相互支持、并行探索。最终,出版业将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、共创“新出版”。

3.1 从工具到助手:人工智能赋能出版业数智化升

新媒介技术的出现,往往伴随着生产流程的变革和产业生态的重构。人工智能赋能出版业,也将带来行业基础建设的升级,重塑出版业生态。由此,既可以提升传统出版主体的管理、生产、运营能力,提高生产效率,改造生产流程,也可以在行业层面带来产业要素重组、产业链变革、行业角色新增、上下游关系重塑、行业秩序重建。

1.0阶段:供给侧的流程再造。人工智能将赋能出版业加速数据、用户、资源、资产、质量、安全等管理智能化升级,实现管线数智化;将加速选题策划、创作支持、生产加工、传播运营等场景智能化升级,实现产线数智化。

流程再造通常有两个步骤。第一步,基于传统业务逻辑,在原有工作流和工作模块中,在不同层次、多个环节、不同场景中嵌入不同功能的人工智能工具,支持原有工作流数智化升级;第二步,随着工作模块的数智化升级,模块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,原有业务逻辑下的工作模块删减、新增、合并、升级,部分串行工作流可以并行,原有工作流被整合与改造,实现从管理、生产到运营的升级。

实践中,方正推出包含智能审校、编辑助手、智能创作器、新媒体内容风控等智能模块的“星空大模型”;数传集团打造了“AI编辑工作室、出版融合云平台、书船—新媒体图书营销智能方案”等,支持出版流程升级;线装书局发布了“智识出版平台”;江苏凤凰、深圳出版集团接入不同的基座大模型,支持流程再造与升级;高等教育出版社,在现有基座大模型之上搭建教育基础模型,针对教学、编辑等不同应用场景,针对数据资产管理、生产管理以及智能问答、客户服务、活动策划等运营管理任务,开展系统性数智化升级。

2.0阶段:交互环节的产品与服务升级。集中在知识、文化载体形态创新,基础的典型形态包括智能体、AI搜索服务等。

智能体的概念从理论到实践都在不断发展变化。人工智能领域先驱者马文·明斯基提出,智能体,是由人工智能技术驱动、能够感知环境、进行决策并采取行动以实现特定目标的代理实体。国际智能体技术标准化组织在其发布的规范中,将智能体定义为:驻留于环境中并能解释环境数据、执行影响环境行动的实体。

结合实践,从知识生命周期视角观察,大模型根据真实世界的数据、知识之间的关联与逻辑,建立参数体系,对已有数据、知识作结构化建序并形成语料库,即,对真实世界仿真化、抽象化表示的虚拟世界;进而遵循现实世界逻辑,将现实问题拆解,对应至语料库参数体系,调度、重组已有知识元,在虚拟世界中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;再将最优方案带回真实世界,指导物理空间的真实行动,帮助应对与环境的冲突,在真实世界中实现与虚拟世界同步的“全真化”。

智能体,是在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交互过程中,为构建“调度已有知识、创造新知识、解决实践问题”的代理机制,所训练并驯养的、具有自主性、可代理人类部分思考和行动的智能化助手。

智能体不是孤立的,智能体之间正在形成协作,这是对人脑内部分区协同、人类社会分工机制的仿生。借助A2A协议,网络中的多个智能体将协作完成复杂任务,并由此形成智能体集群。爱尔兰科克大学的研究报告总结了智能体协作策略、协作类型、通信结构的可能性(见图3);微软公司的Magnetic-ONE系统,提出“管理智能体”和“专业(任务)智能体”分类,以及“智能体网络”概念(见图4)。大模型企业在开发面向用户的交互智能体的同时,纷纷推出智能体开发平台,支持更多开发者打造多样化应用智能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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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3 智能体协作策略、协作类型、通信结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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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4 微软Magnetic-One系统

借助开发平台,出版业已然产生:供给侧管理与生产智能体、传播环节运营智能体、用户端消费交互智能体,并形成智能体矩阵。新形态产品种类和数量更加丰富、服务模式更加多元,人工智能与出版业的融合发展将完成“从工具到拍档、从嵌入到融入”的升级。

实践中,腾讯云大模型知识引擎已升级为“腾讯云智能体开发平台”,支持用户快速搭建智能体。基于这一平台,中国日报打造覆盖管理、生产、运营的智能体矩阵;大百科全书出版社、人民卫生出版社、机械工业出版社、化学工业出版社、上海辞书出版社和广东出版集团等出版企业,上线一批嵌入公众号、小程序和平台内容生态的智能体,与企业自建的知识服务平台、纸书和电子书商城等生产、运营环节贯通连接,不但创新了数智化内容产品形态,更进一步构建起完整的运营生态,有望探索出可持续共赢的收益模式。

3.2 从基建到能源:数智网是数智时代技术新基座

出版业与人工智能经过1.0阶段、2.0阶段的融合,将推动互联网演进为数智网,成为包括出版业在内的各个行业推进数智化升级的技术新基座,将开启文化科技融合新形态、人机协作新范式。

纵向看,互联网的技术层是信息交流节点互联互通的技术集成;应用层是支持信息交换的基础环境,驱动各领域生产运营数字化、数据化,共识层是兑现商业契约和社会契约,追求价值共识。数智网的模型层,提供算力、算法、语料;应用层是支持智能体为代表的各类“智力载体”交互的空间;智识层是以知识的调度、重组,追求人类对世界认知能力的升维(见图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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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5 从互联网到数智网的纵向架构升级

从互联网到数智网,始终契合泛文化的三层结构:器物层、组织层、精神层。

横向看,数智网是基于互联网,构建整合人工智能技术的新架构,系统性汇聚、调度、重组知识资源,打造多维度、多种类、强协作的智能体等智力载体集群,支持智能应用、兼容传统应用,实现决策优化、管理高效、运营升级的智能网络见图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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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6 数智网的横向架构

未来,人工智能有望和水电一样,成为人造的、“智力”的新能源,成为支持知识、文化创新的新动能,促进“内容+”“文化+”升级,共创文化产业新生态,促进文化经济与数字经济协同发展。

3.3 从赋能到共创:构建高质量“新出版”生态

出版业高质量发展与人工智能产业高质量发展同频共振。预判人工智能赋能出版业的成效,其中20%将是促进出版业的专业能力得到拓展,以AI+PGC方式实现提升、创新;80%将是推动出版业通用能力得以释放,以AI+UGC方式实现开放、普惠。出版业将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,构建起高质量的“新出版”生态(见图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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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7 人工智能赋能出版业升级为“新出版”生态的基础逻辑

新出版,将迎来“生态级”跃迁。一是生产力爆发,产品的种类、规模、产值更加多样化、多元化,呈指数级增长;二是服务模式创新,呈现拟人化、泛在化、自主化、在线在场一体、生产消费循环、超级通用平台与多维垂类平台共生等趋势;三是精品战略,将成为新出版企业抢占竞争制高点的核心战略;四是普惠大众,将成为新出版企业共同的价值取向,也是新出版行业总体保持增长的基础动力;五是出版主体的平台属性增强,出版工具与出版主体解耦,出版能力将依托新出版平台释放给各个行业、广大公众,大量出版行为转移至企业、个人,个性化、私人化等高匹配度的消费需求得到充分满足;六是基于人机协同,出版活动更加活跃,公域出版与私域出版相互促进转化,新出版迎来新繁荣。

但新出版也将面临新挑战。随着人工智能、大模型技术的深度应用,市场将面临供应过度、用户选择成本剧增问题;大语言模型与生俱来的“幻觉”,导致用户信任度下降,带来行业失序问题;以及如何促进知识文化原始创新的可持续,重构激励机制问题。

新出版,要实现人机协同,处理好幻觉问题是关键点之一。幻觉,是由大语言模型生成的、看似合理但实际上是错误的陈述。生成式人工智能仍处于快速演进期,其“幻觉”与误差不可忽视。要辩证看待幻觉,做好管控和利用,而不是简单消除。麦克卢汉认为,媒介,不仅是信息的载体,也是人类感知的延伸。因此,媒介会天然带有类人特性。人在思考过程中会产生错觉、幻觉,并投射和映射在新的数智媒介中。能否,以及如何参与建设应对幻觉的新机制,将决定新出版在人工智能时代、在文化新生态中的价值和定位。幻觉形成的底层逻辑,是数据标注、关联、匹配、调度、重组过程中必然出现的错误、错配,但失控不意味着失败,也可能带来灵感涌现的惊喜。关联,是想象力的内核,是创造力的底座,幻觉的另一面是想象力,利用好幻觉,可以激发创造力。新出版要深入挖掘、发挥出版潜能,以评估和选择能力,实现对幻觉的负向可控、正向促进。要提供高质量、高效能“内容评估、辅助选择、知识验证、辅助校准”服务,在专业的知识应用场景,降低知识幻觉,提升可信度,让知识进入可应用的稳定态,释放知识的能量;在知识和文化创新场景,保持安全适度的幻觉,提升“灵涌度”,激发智能求真、文化向美的创新,释放人机协作创造力。

传统时代,编辑的本质是对人的“知识想象”“文化想象”的表达结果进行可控处理。正如美国出版人威廉姆斯对编辑的理解:扮演不断找碴的治疗师和化平凡为神奇的魔术师。治疗师要对内容给出修改建议,保证内容优质、可信;魔术师则要激发创新。

数智时代,新出版业的主体,要传承治疗师、魔术师的角色,肩负起新的使命:实现对知识幻觉、文化幻觉的总体可控,实现知识价值、文化价值的总体对齐。不仅是对人机协同结果的可控、对齐,最终要回归到人与人的共识可控、价值对齐,以人的价值判断引导、约束人工智能,在保障可信度的基础上,激发灵感涌现,以信息技术的进步,促进知识与文化的原生与再生、广泛应用与可持续创新。

3.4 从传承到创新:共创可信内容新生态

出版业与人工智能融合的3.0阶段,开始进入共创。出版业将反哺大模型,支持大模型可信度提升,共促“可信创新”新基建。

大语言模型,在数据层学习了知识、文化,在推理层学会思考逻辑、搭建思维链(CoT),但在“验证、校正”环节尚未形成有效回路设计。新出版应当探索,以优质语料为基础,与大模型共建可信数据空间,打造可信大模型,重构知识共识机制、知识再生机制,推动优质内容可持续供应,与大模型共创可信内容新生态。

一要打造可信大模型。出版业应当与人工智能深度共创,以数据可信、技术可信、规则可信、文化可信为核心,打造可信大模型。确保输出的内容,特别是知识的质量维持稳定的知识基准线。积极参与检索增强生成(RAG)、微调(Fine-tuning)等,完成脚注、尾注、文献索引等传统知识溯源机制迁移,实现可信内容溯源;以可持续供应的优质数据,支持大模型训练与对齐,实现可信内容供应。

二要重构知识共识机制。传统时代,知识从创新态进入稳定态,需要传统共识机制的验证:只有通过学术共同体的检验与接纳,才能纳入人类知识体系。默顿指出,知识创新要满足普遍主义果优劣不依赖创造者身份)、公有性(知识需公开共享)、无私利性(以追求真理为目标)、有条理的怀疑主义受同行评议)四大规范,被称为“科学的规范结构”。数智时代,为推动人工智能得到更广泛应用,势必要重构学术共同体,重构知识共识机制。一是重视存量可信数据的充分使用,支持知识与文化传承。充分运用传统知识共识机制下的存量成果,对已经验证的存量数据、供应主体,设置合理优先级,提高可溯源、已共识知识在调取中的权重比。二是重构增量可信数据的保障机制,支持知识与文化创新。拆解知识创作、采集加工、发布传播、同行评议、达成共识、应用反馈、修正纠错、再次共识、激发再创作的流程,探索如何设立新的共识确认节点、评判标准、评估机制,优化“少即是多”(减少干扰)、“知之为知之、不知为不知”(奖励机制)等新逻辑算法,降低幻觉度。

三要重构知识再生机制。修复“创造—回报”模式,首先是兼顾消费者、技术商等各方利益。应促进知识传播与应用,保护创作者、生产者、传播者,以可预期的稳定回报,激发优质内容再创造动力,提升大模型可信度的可持续性。其次是构建新的利益共同体,促进知识流通、高效应用与再生。实践来看,仅完成预训练的大模型难以直接产生市场回报,建议搁置授权争议、共同探索丰富的应用场景,推出新产品、建立新商业模式,提高增值收入、共创新市场,在商业进化中协商利益分配新机制,覆盖预训练授权,促进知识可持续再生。

出版业与人工智能共创可信内容新生态的终极目的,是保障知识与文化、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创新,避免如《三体》中智子用错误混乱信息锁死科学进步的场景。当人类不能产生知识元的原始创新、只能产生知识元的重组创新时,将是文明停滞之时。

3.5 从求真到向美:共创灵涌内容新生态

出版业与人工智能融合的4.0阶段,将在保障可信的同时,与大模型共创灵感喷涌、创意无限的未来。

大模型带来的幻觉输出,另一角度看,将打破常规思维,给人类带来想象力的突破,要引导其发挥正向价值。新出版,应当打造激发创意的灵涌大模型,支持知识创新、文化创新,与大模型共建可持续创意空间,共创灵涌内容生态。

要打造灵涌大模型。出版业应当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,催生更多知识、文化创新成果。要实现对知识、文化数字素材的管理升级,丰富知识、文化素材库;完善知识体系建设,细化领域知识图谱,优化知识标注、标引管理智能工具,提高结构化数据管理能力,建设知识、文化数据库;提高对知识元的向量化、关联化管理能力,提升跨知识领域、跨多模态的关联调度能力,打造可主动自行关联的知识、文化语料库;借助严谨而又多维、多元的思维链,加强对知识、文化语料的调度、重组能力,提高对知识元的动态自组织能力,支持创新思维力、语言表达力、多模态表现力提升,促进人机联合推演的“灵感涌现”,激发更多真正的原始创新。

首先,支持知识创新,聚焦于“认知减负”与“边界拓展”。新出版,要与人工智能融合,共同助力人类,应突破信息处理能力限制,聚焦于创新决策,而非信息搜索等低难度、低效率任务;释放精力用于批判性思考、直觉突破,而非替代人类的核心认知环节。

一是高效整合知识,缩短“从积累到突破”的时间周期。要让大模型快速整合跨学科、多语言、多模态海量知识,提供知识地图、知识藏宝图,并根据用户问题引导,提供寻宝路线设计、开展寻宝活动、发现潜在宝藏,但仍然由人来判断、确认、选择最终的宝藏。例如,贝克团队借助Rosetta人工智能软件,通过深度学习整合海量已知蛋白质结构数据,预测准确率达到原子级水平,改变了蛋白质结构研究范式,可见,科学家无须依赖耗时、昂贵的实验手段也可快速获取蛋白质结构信息。二是生成反直觉假设,激发“认知反常”。要让大模型基于海量数据生成人类难以想到的“反常假设”,推动知识突破。例如,研究者向大模型输入“经典力学与量子力学的矛盾点”,大模型基于稳定态知识的关联,生成多种“潜在的解释路径”,可能是“弦理论的变体假设”等超出既有认知、“待确认”的结论,但能为研究者提供新的思考方向,通过逻辑推演与实验验证,筛选出有价值的结果。三是辅助同行验证,完善“创新闭环”。要模拟“学术共同体的批判视角”,对创新成果进行初步审查。例如,研究者完成论文后,可通过大模型检查逻辑漏洞、文献遗漏,但最终的“同行评议”仍须人类专家完成,大模型仅承担初步过滤工作,并不替代人类的批判性、决断性判断。

其次,支持文化创新,聚焦于“灵感激发”与“形式落地”。新出版,要让人工智能帮助人类拓展表达形式、激活传统文化基因,但应保障人类对“情感表达”与“意义建构”两个核心环节的可控。

一是激活传统基因,提供“跨域联结”。大模型要快速挖掘传统文化的符号、故事、技法,并与现代语境结合,为人类提供创新素材,而非成品。例如,文创团队向大模型输入“中华传统纹饰符号+现代办公用品”,大模型生成多种符号适配方案,如将龙纹转化为笔架造型,但最终的情感共鸣设计,如龙纹的“萌化”程度、色彩的现代适配,仍由设计师基于年轻消费群体审美作出判断,大模型仅提供素材联结,但不替代人类进行“情感表达”。二是拓展表达形式,降低“实现门槛”。大模型可帮助文化创作者突破技术限制,聚焦于创意本身。例如,独立音乐人通过大模型生成不同风格的伴奏旋律,但承载情感与意义的歌词创作、传递情绪的演唱表达,仍由人类完成,大模型仅解决技术实现问题,避免创作者因不懂编曲而放弃创意,但并不替代人类的“情感核心”。三是模拟群体反馈,优化“语境适配”。大模型要基于用户数据,模拟不同群体的审美差异,为创作者提供“语境适配建议”。例如,动画创作者通过大模型输入“故事脚本+目标受众为青少年”,预测不同情节设计下,年轻消费者的接受度,但“故事内核”,如价值观传递、情感冲突设计,仍由人类确定,大模型仅提供市场参考,不替代人类进行“文化价值”判断。

出版业与人工智能共创灵涌内容新生态的最终目标,是促进人类创造力跃迁。未来的人机协同,人类负责提出创意,机器负责实现,促进更多灵感涌现,人工智能必须仍是从属人类、助力人类发展的工具。

 从沉浸到交互:

新出版“AI化+游戏化”的远景

经历与人工智能从单向赋能到互驱共创的四个融合阶段之后,新出版将迎来以智能化和游戏化为核心特征的全新产业生态。

游戏化的内容环境,将激发学习者的积极性和创造力,人工智能强化后的游戏,将成为复合型知识与文化容器,是与文字、图片、音视频并列的、新的内容数据封装方式,是一种新的表达“语言”,将以“最低信息电阻”、丰富的交互场景,增强体验、理解、试验、验证、创造的学习环境,让教育与学习回归孔子的教练式、苏格拉底的诘问式,创新碎片化高效学习、互动式启发式学习、实践性探索学习等新模式;游戏还会成为故事、情感的体验场,促进用户对文化的理解,实现文化传承。

实践中,复旦大学的团队开发出BookWorld系统,基于小说构建多智能体交互社会的综合系统,可以将经典文学作品(如《红楼梦》《哈利波特》转化为可动态演化的虚拟社会。其技术架构包括三个主要方面:一是世界观建模,提取原著中的地理要素(如霍格沃茨地图)、魔法体系等隐性规则;二是角色引擎,为每个角色设置终身目标(如“消灭伏地魔”)和动态短期目标(如“寻找魂器”);三是环境响应,突破传统聊天室模式,实现角色—环境交互(如魔杖触发城堡机关)。这一系统让传统书籍“压缩”的内容得到充分释放,相互关联的故事、知识得以多维呈现,内容表达与表现更加灵动,实现了数字出版界多年前提出的“一书一世界”畅想,并将进一步打造出多维度拓展知识与文化IP的虚拟世界。

再如,香港联合出版集团与技术企业合作,融合大模型和游戏引擎技术,打造“在九龙城阅见香港”项目,这是在国家文物局指导下、腾讯发起的2025年“探元计划”重点支持项目之一,并入选《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(2025)》。该项目将数字出版时代的专题数据库升级为语料库,并引入大模型和游戏引擎技术形成“内容+技术”的创新基座;在供应端,为编辑提供策划智能体,用于开发新产品,提高对原有多种类型素材、跨领域知识元关联调度的丰富性,激发作者创作和编辑生产策划的灵感,激发在知识和故事领域的创新力;在用户端,推出面向不同受众的内容产品,比如面向青少年的故事绘本,把知识装入游戏化的故事中,让用户与嵌入游戏的智能体交流,既提供专业精准的知识,也提供兴趣盎然的故事体验;最后,打造出专题语料库、专属小模型、后端编辑助手智能体、前端用户交互智能体、2D互动叙事游戏、3D场景体验、跨图文音视频游戏、覆盖生产消费学习娱乐多用户场景、可呈现于纸书电子屏到VR多终端的专题化、主题式数智出版新生态系统,实现从被动式到沉浸式、再到交互式的内容服务升级。

2025年8月,国务院发布《关于深入实施“人工智能+”行动的意见》,吹响了从数字经济走向智能经济、从数字社会迈进智能社会的征程号角。不由回想起十年前,国务院《关于积极推进“互联网+”行动的指导意见》出台后同样令人振奋的夏天。今天,我们依然相信未来,也依然勇敢迎接未来。期待有更多的双向奔赴,携手共创“科技向善、智能求真、文化向美、美美与共”的文化新生态。新出版:AI 驱动的产业变革与知识文化创新范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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