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最近,以我们的《进化者》栏目为借口,见了李开复老师一面。
这次见面,我期待了很久。
从他还在微软的时候算起,我们认识20多年了。距离上一次见面,已经过去了10年。这10年里,中国换了一批又一批的热词。AI也从一个技术名词,变成了一桩热门的生意。
所以,我一直很希望能向他请教。因为如果想找一个能真正把AI这件事讲透的中国人,那你就很难绕开他。
他新出的那本书,叫《AI未来已来》。书的开头,有一封信的照片。信纸,已经泛黄。那是他40年前申请博士学位时写的。信里,有一句话。
AI,是人类认识并理解自己的最后一里路,我希望加入到这个全新绽放、充满前景的未来科学领域。
40年前。没有GPU,没有大模型,没有ChatGPT。AI,是一个连很多学者都觉得没前途的方向。他就把这句话写了下来。然后,一路从苹果,微软,谷歌,做到自己创办的创新工场,再到今天亲自下场做零一万物。
大半辈子,做一件事。
那么,还等什么呢?抓紧时间。我们聊AI,聊企业,聊小人物的机会,聊这个时代里的重要品质,聊真正长期赚钱的位置。

我想,这场对话,一定也能给你一些收获和启发。
所以,我尽量原汁原味地整理了出来。
今天,与你分享。

01
前所未有的扩散速度
刘润:开复老师,我想从一个朴素的问题开始。
这两年,AI火成这个样子。但去看任何一个国家的GDP,好像都没有因此突飞猛进。看那些大公司的财报,也没觉得业绩因为AI就翻了两三倍。AI,真的会改变我们的一切吗?
李开复:其实,所有改变世界的技术,都需要一些时间来落地。
电,从被发明出来,到有电网,成为工厂主要的动力来源,前后花了差不多50年。蒸汽机,汽车,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。这里面有制造成本的问题,有大家的接受度,有使用习惯的改变,有商业模式的重塑,还有新公司打败旧公司,新标准取代旧标准,甚至有国家力量的介入。所有这些事一件一件发生,历史上至少要50年。
刘润:50年。这个数字其实有点吓人。
李开复:但AI会远远快过它们。
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互联网这样一个天然的载体,让它扩散得极快。而且,AI本身的成长速度,就比其他技术快得多。它能做的任务长度,差不多每两年可以翻100倍。也就是一年10倍。
刘润:一年10倍?
李开复:对。一年10倍。
如果一年前它能做10分钟的人类工作,那一年后它就能做100分钟的。而它的成本呢,下降得比这个更快。最近Anthropic有一篇Paper显示,模型的训练里差不多80%已经是AI训练AI了。人,不再是瓶颈。所以这一次AI的扩散速度,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。
刘润:可是,为什么很多人没什么感觉呢?用了AI工具,却说不清到底改变了什么。这中间到底差了什么?
李开复:AI的迭代速度没有变慢,是企业整体没把AI用好。
打个比方。当年一个工厂说,好,我现在要用电了。可他们的机器还没有一台是接上电和电网的。你把电引进来了,但没有真正接进这个公司的血管里。今天绝大多数公司做AI,就是这个状态。
刘润:把AI引进来,但没接进血管里。
李开复:对。
你把大模型接进了公司,可这个模型并不了解你的业务。它训练的时候用的是全世界的公开数据,它不知道你公司的组织架构、决策流程、工作流,也不知道你每个季度的目标。这些,都是公司的机密,都不可能拿去训练一个通用大模型。那它进来以后,怎么能真正干活呢?
刘润:所以,不是浪潮虚,是姿势错。
李开复:是的。姿势错了。

02
很多人把AI贴在了公司外面
刘润:那今天大部分公司用AI,错在哪了呢?
李开复:我给你讲一个我这一年反复听到的场景。
员工写周报,本来200字就能讲清楚的事,他用AI扩写成2000字。为什么?因为显得饱满,看起来干活了。然后老板呢,看着2000字太累,就用AI把它压回200字。你看,全公司都在拥抱AI,每个人都在用。可实际上,一事无成。
刘润:好像有很多公司,是这么拥抱AI的。
李开复:所以,这背后有一个概念,我觉得每一个老板都应该分清楚。
AI,有两种用法。一种,叫AI赋能,一种,叫AI原生。
刘润:什么意思?
李开复:AI赋能这个词,其实听起来也挺好听的。意思是,我已有的组织架构、决策流程都不动,我把AI放在边上。员工写报告,我让AI帮着写。老板读报告,我让AI帮着读。最后的结果,就是刚才说的,200字变2000字,再变回200字。说起来,是赋能。其实,在打圈。

刘润:那AI原生呢?
李开复:AI原生,就是整个系统都要变。
你要重新问自己一遍,公司的战略是什么?为了这个战略,我需要什么样的信息?最好的人是谁?哪个会议真正会做出决策?开完之后有没有被执行?说到有没有做到?没有做到的人,怎么管?这一整套东西,从底层开始,重新以大模型和Agent为中心来设计一遍。
刘润:听上去,很重。重到很多老板已经不敢想了。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下手点?
李开复:有的。第一件事,就是唤醒沉睡的数据。
刘润:什么叫“唤醒沉睡的数据”?
李开复:很多公司开会,都是有录音的。销售有录音,客服也有录音。可这些录音录完了以后呢?就放在硬盘里,没人碰,或者干脆扔了。这里面存着大量信息。你要知道你的产品客户到底喜不喜欢,你不用再开一场会讨论了,你去问AI,它把这些录音全读一遍,答案就出来了。你要知道你的团队之间有没有矛盾,你的命令下面执行得怎么样,你要知道公司哪个员工最会用AI编程、要不要重点激励,都可以从这些数据里问出来。
刘润:所以,AI原生的第一步,不是买模型,是把公司里那些没人读的数据先读起来。
李开复:对。让AI站在这堆数据上面,成为你的耳朵和眼睛。
刘润:我试着总结一下,开复老师看看对不对。
AI赋能,是“贴”,是把AI贴在公司外面。AI原生,是“重写”,是把公司为AI重新写一遍。不重写,在AI上花了钱,可能也是原地打转。
李开复:是的。

03
钥匙必须在老板手上
刘润:好。那接下来,是不是应该赶紧找CTO,让他牵头做AI原生转型?
李开复:不是的。
这件事的第一个员工,必须是老板本人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们零一万物要把第一个决策AI产品做成“老板AI”的原因。
刘润:员工用AI的场景多,中层用AI的痛点集中。为什么非得是老板第一个?
李开复:因为在一家公司里,中层其实是最有理由抗拒AI的。
他们担心自己被替代,担心失去信息优势,担心AI让老板绕过自己直接看到一线。这时候你让CTO牵头,CTO也不完全是中立角色,他既是执行者也是被评估者,这件事就会做得很温吞。老板不上桌,执行就容易阳奉阴违,员工就用AI应付老板,老板再用AI应付员工。你就得到了那个200到2000再到200的循环。
刘润:所以,老板AI具体是做什么的?
李开复:帮老板提升决策质量。
它能听会议、销售记录、客服记录,帮老板看到全局事实,发现风险和机会。老板决策以后,它还会跟着看这个决策有没有被执行,说到有没有做到,没做到的人是谁。
刘润:过去老板身边其实一直有一个角色。
在国外叫Chief of Staff,在国内我们叫大秘,或者叫业务助理,做的其实也是这个事。这和老板AI有什么区别吗?
李开复:区别在放大倍数。
一个真人Chief of Staff,一周工作60个小时,可能能给老板带来5到10个小时的价值。因为他是一个人,他只能派自己去某个会议听一听,某个部门问一问,然后来跟老板讲。而老板AI呢,可以同时听所有会议、读所有材料、跟所有人的沟通痕迹交叉验证。它能把老板的60个小时的时间,放大成600个小时的价值。
刘润:所以,Chief of Staff是给老板配了一双腿,老板AI是给老板装了一副外挂。
李开复:对。
刘润:可是,老板真的会用吗?很多老板买了新工具,没玩几天就放在角落里积灰了。
李开复: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步必须是老板亲自用。
老板用了,全公司才有信号。不仅是这家公司在做AI转型,更是老板本人在做AI转型。
刘润:所以钥匙不在CTO手里,不在员工手里。就在老板手里。
李开复:就在老板手里。

04
公司中层会迎来涨价
刘润:那如果我就是中层呢?老板上桌了,外挂也配了。那我去干嘛?是不是要被替代了?
李开复:恰恰相反。
中层的位置,其实会在这一波的浪潮里变得更重要,而不是更便宜。因为随着AI员工越来越多,公司里必然会出现一批新的关键角色。他们要能管这批AI员工。这个角色叫DRI。
刘润:DRI是什么?
李开复: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。直接责任人。
这个概念不是新的,是当年乔布斯在苹果内部提出来的。最近Twitter的创始人Jack Dorsey又写了一篇Paper把它推了出来。因为他发现,在AI时代,这个角色的稀缺性突然翻了好几倍。
刘润:为什么?
李开复:因为AI太能干了。
你给AI一个任务,它能出十个方案,能连夜给你写完代码,能瞬间给你做一份分析。可AI不能自己给自己下命令,它需要一个人告诉它,做什么,做到什么标准算完成,做完之后交给谁验收。这个人不见得要会编程,但他必须懂业务、懂目标、懂节奏。他必须愿意为最终的结果签字。
刘润:那这个DRI,是该找懂AI的年轻人来做,还是找懂业务的老师傅来做?
李开复:都可以。
有的公司里是懂业务的老师傅,他不见得会用AI,但他知道什么是好,什么是坏。有的公司里是懂AI的年轻人,他上手快,但业务感还需要磨。有时候你可以让两个人搭档。但有一条原则不能破。责任,只能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刘润:因为责任除以2,就等于0。
李开复:完全正确。
刘润:那你在零一万物内部,怎么找到这些DRI?
李开复:我们其实做过一个实验。
我让老板AI去帮我识别,公司里哪些人像DRI。它给我列了一份名单。然后我把这份名单和我自己、我的团队独立评估出来的名单做对比,重合度大概有70%到80%。剩下的那20%到30%,我们再一个一个去研究,为什么它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。这个过程本身,也是在训练老板AI变得更聪明。
刘润:可是开复老师,“负责”这件事,怎么就突然变得值钱了?之前公司里不也有中层吗,没见有这么稀缺呀。
李开复:因为AI可以执行任务,但不会真正承担责任。
你可以骂它,可以扣它工资,可以把它的电拔掉四天不通电。但它对这些完全没反应。你奖励它,它也不会因此更卖力,你惩罚它,它也不会因此更谨慎。责任这件事,本质上是需要一个“有热爱有追求,能被惩罚也能被激励的主体”来承担的。AI不是这样的主体。
刘润:所以,责任永远只能安放在人身上。
李开复:对。这是人和AI之间,最刺眼的一条差别。
刘润:也就是说,过去,我们把“负责”当成是一种美德,一种加分项。
今天,它突然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。如果过去十几年里,你攒下了判断力和担当,那你终于要涨价了。
李开复:这是我很想让每一个中层管理者听进去的话。

05
小人物的机会
刘润:那不进大公司的人呢?零工,小老板,自由职业者,想创业但没底气的人。AI时代,他们的位置在哪?
李开复:他们的位置可能反而更好。
我最近看到很多年轻人在做一件事,叫OPC。One Person Company,一人公司。
刘润:这个词现在很火。
但是,很多人的理解是“缩小版创业”。先一个人干着,做大了再变正常公司。开复老师怎么看?
李开复:我觉得大部分OPC,不能走传统创业的路。
传统创业的模型是VC投一百家,出三家独角兽,二十家赚钱,其他大多走不到最后。这个门槛太高了。OPC的正确打开方式,是去啃那些低垂的果实。那些过去要价很高,但今天用AI能把成本压下来的事。
刘润:能给我举个例子吗?
李开复:我在东南亚看到一个小公司,他专门做夜市里的一件事。
就是那种摊贩中心,有的卖海南鸡,有的卖咖喱蟹,当地叫Hawker Center。这个小公司找到每一个摊主,跟他说,你自己拍几张照片,拍几段视频,上传给我,我用AI帮你生成300条TikTok视频,帮你把客流拉过来。
刘润:感觉很巧妙。
李开复:是的。有两个巧妙的点。
第一,这些摊主自己不会做TikTok,他没这个精力和技能。第二,请人来做,一个月几百美金他付不起。可AI来做,一个月30到50美金,他能接受,而且换来的客流足以覆盖。这个小公司一年下来,赚个大几万美金没问题。
刘润:还有别的吗?
李开复:还有一个在美国的。
专门找那种园丁,修屋顶的,上门救猫救狗的手艺人。让他们自拍一段工作视频,AI帮他们剪成温馨的短片。有一个视频是一个师傅爬到树上把猫救下来,很多客户看了以后就来找他修屋顶。这样一个月他愿意付50到100美金。这也是ARR,也是稳定的现金流。
刘润:我自己其实也经历过。
我们请一位专业的音乐老师,给年度演讲写过主题曲,叫《少年的模样》。我很喜欢。当时,花了7万块钱。今天有了Suno这些AI工具,可能700块都不用,就能生成一首听起来像模像样的原创。
李开复:所以,一定会有一些变化。
刘润:是的。
过去只有在7万块的场合才愿意做的事,今天会下沉到700块的婚礼,70块的生日聚会,7块的朋友周年纪念。每一次下沉,都有可能长出一堆新的OPC。有人专门给婚礼做主题曲,有人专门给宠物做纪念视频,有人专门给餐厅做菜单朗读。
李开复:对。
聪明的OPC,找的就是那些今天要价还很高,但AI已经能把成本大幅压下去的场景。世界在这一层,会长出一堆过去不存在的小生意。

刘润:所以我发现,DRI和OPC,本质上是同一种能力。
一个在大公司里叫DRI,一个在大公司外叫OPC。都是一个人扛所有的结果。
李开复:完全正确。

06
不必担心明天就被机器人取代
刘润:前段时间,不是刚开了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嘛。
整个H2、H3展厅里,几乎一半都是具身智能,都是各种各样的人形机器人。感觉好像机器人马上就要走进家里了。开复老师,你怎么看?
李开复:技术上,我是乐观的。
具身智能这条路,我认为一定走得通,只是数据要一点一点推进形成安全可控的闭环。但商业上,我持谨慎态度。尤其是“家用人形机器人”这条线。
刘润:怎么说?
李开复:家里要解决的问题,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便宜的问题。
洗衣服,做饭,扫地,打扫。你要解决这些便宜的问题,却需要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。每个家庭长得都不一样,每个家里的袜子扔在哪里都不一样。这跟工厂里搬箱子完全不是一个难度。
刘润:那家用人形机器人,未来会是什么价位?
李开复:3到5年后,我估计还是要20万起步。
我不能想象比这个更便宜。因为要造一个真的能像人一样干活的东西,成本压不下去。
刘润:20万能做到什么程度?
李开复:我刚想说这个更麻烦的问题。
假设你花了20万,抱回一台机器人。它抓一个鸡蛋,捏破了。你会说什么?人怎么会捏破鸡蛋呢。它走一段路摔了一跤,你会说什么?人走平地怎么会摔跤呢。它眨眼睛不像人,你也会说,这怎么眨得这么怪?
刘润:因为像人,所以一定会被拿来和真人比。
李开复:对。而且它一定比不过。
你花20万,本来想要一个仆人,结果得到一个“看起来像人但不如人”的东西。你不会开心的。所以我觉得,做家用人形机器人这件事,本身就本末倒置了。你要洗衣服,为什么不做一台自动洗衣机?你要扫地,为什么不做一台扫地机器人?你偏要造一个人形机器人,让它去用洗衣机,去用扫把。这是过度设计。

刘润:哎呀,那我就放心了。至少这几年,我不用担心在家里被机器人取代。
李开复:不用。你还有时间。不过,总有一天还是会做出来的。虽然应该不会太快。

07
真正长期赚钱的位置
刘润:开复老师,我想问一个有点偏战略的问题。
零一万物一开始,也是烧基础大模型的。而且烧得不错,曾经在世界排名靠前,中国拿过第一。后来为什么要转去做企业转型这门生意?
李开复:坦率来说,一半是判断,一半是被逼的。
刘润:怎么讲?
李开复:判断的部分是,基模这条赛道,进入红海了。
国内十几家公司在烧,每一家背后都有巨头。国外还有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这样的公司。拿巨资烧基础模型这件事,最终会收敛到少数几家。我们没有绝对的信心一定能成为那几家之一。
刘润:那被逼的部分呢?
李开复:我们没有那么多GPU,也没有那么多钱。
这是一场军备竞赛。别人有飞弹、大炮、坦克。我们呢,只有一把两颗子弹的小手枪。而且,真正长期赚钱的位置,不在基模层。
刘润:为什么这么说?
李开复:因为价值链在往上走。
你看Anthropic,它今天的ARR,根据SemiAnalysis最新的预测,已经到了900亿美金。有人预测它可能会成为一家3到6万亿美金市值的公司,全球前三。可是,为什么它能这么值钱?不是因为它模型强,是因为它模型之上有企业愿意为价值买单。今天有大约1000家企业,每年为Anthropic付超过100万美金。
刘润:所以,钱是从“应用创造的价值”那里,倒着往下流的。
李开复:对。
而且我们观察到,在基模和最终应用之间,还有一层非常关键但一直被忽视的东西。我把它叫做“本体”,Ontology。
刘润:本体?
李开复:对。本体。
一个通用大模型进入你的公司,它并不了解你。它不知道你的组织架构,不知道你的决策流程,不知道你的战略目标,也不知道你产品的历史。这些东西是你公司的“地图”。没有这张地图,AI再聪明,也只会在原地打转。本体,就是这张地图。有了本体,AI才知道谁是谁,事归谁,目标是什么,边界在哪里。
刘润:明白了。我插个嘴。
“地图”这个概念,很多人可能不熟悉。但有家公司,大家可能听说过,叫w。外界一直有一种说法,说当年CIA找本·拉登,就是靠Palantir把不同来源的数据拼在一起。有人在某个账单里发现一笔钱转给了谁,有个摄像头拍到某辆白色的车,有份审讯记录提到某个姓氏。这三条线索拼在一起,就发现有一个人会定期去某个堡垒。据说就是这么找到的。
李开复:很有可能是这样。这就是“本体”的威力。
刘润:那零一万物做的“本体2.0”,和Palantir的本体有什么区别呢?
李开复:Palantir的本体,是规则驱动的。
你要有一批工程师,用编程语言把这套规则写出来。这件事一般人读不懂,大老板也读不懂,出了矛盾要靠工程师排查。我们做的本体2.0,是自然语言驱动的。它就像一本书,你可以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。大老板也可以进去看,甚至可以自己编辑。所有的矛盾,AI会自动提出来,让人来做最终判断。
刘润:可是,Palantir已经很大了。市值3000多亿美金。
李开复:但是它有一个非常特别的选择。
它只服务和美国关系最好的几个国家。欧洲几个大国、加拿大、日本、以色列,现在还有乌克兰。它的定价对共建一带一路的国家不友好。全球大部分市场,对它来说是空白的。
刘润:这就是零一万物的战略入口。
李开复:对。
而且中国的FDE,也就是那种要驻扎到客户公司现场的中国工程师,是全世界最勤奋、最能吃苦的。我们能派出会英语、俄语、哈萨克语、阿拉伯语的工程师,去到任何一个Palantir不去的地方。目前我们的订单额已经有约15亿了,比去年增长了三四倍。明年的某个季度,公司应该就可以开始盈利了。
刘润:所以,如果我们把整条AI价值链画一遍。
最底层是芯片,英伟达。上面是平台,各家大模型。再上面是本体,懂你公司的这一层。最上面是应用,老板AI、智能助手、Agent。真正能长期挣到大钱的位置,其实不在最底层,而是在上面那两层。
李开复:对。这是我这几年看得越来越清楚的一件事。

08
AI与爱
刘润:开复老师,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的AI了。
所以最后,我很想问,AI越来越强了,那我们人还剩下些什么?
李开复:这个问题,我其实想了40年。
我博士申请信里写过一句话,AI是人类了解自己的最后一里路。当时我以为,我们把AI做出来了,就把人的大脑复制出来了,我们就懂自己了。今天回头看,我完全错了。它不是让我们复制出人的大脑,它是把一个完全不一样的“大脑”造出来了。这个大脑,在很多方面碾压我们。
刘润:那走完这一里路,我们看到了什么?
李开复:我们看到的是,智能这件事,不再是人类独有的了。
这件事,其实是宇宙给人类的一个提醒。别再以为自己聪明就是最了不起的。你自己造出来的机器都比你聪明了。所以,应该重新想想,你存在的价值是什么。
刘润:那么,你的答案呢?
李开复:AI做不了的,是判断,是取舍,是梦想,是执着,是愿景,是在数据还看不见未来的时候,仍然相信那件事值得去做。
乔布斯做iPhone的时候,数据没法告诉他。马斯克回收火箭的时候,数据没法告诉他。这种事,AI做不出来。
刘润:还有吗?
李开复:还有就是爱。
人和人之间的那种共鸣、信任,愿意一辈子跟另一个人一起走,愿意把生命的一部分交给另一个人。团队之间的合作,家人之间的守望,朋友之间的关心。这些东西,AI不能取代。就算未来有一天,机器人做得几乎和人一样了,绝大多数人还是会觉得,不,我要真的信任,要真的去爱的对象,一定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硅基的东西。
刘润:开复老师,我好像在你的分享里,看见了当初的那段经历。
所以,你的这些感悟,和那段经历有关系吗?
李开复:有关系的。
当年我被误诊过,医生一度告诉我,我可能只剩下100天。当时的那种感觉,真的是把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回顾了一遍。我发现,在那个时候,让我感受最深的,是我太太、我的姐姐、我的女儿,她们对我的爱是无条件的,不要求回报的。
刘润:我记得你之前信奉一句话,叫Maximize your impact,最大化你的影响力。
李开复:对。我当时觉得这就是人生。
想象两个世界,一个有你,一个没有你,让“有你”的那个世界超过“没有你”的那个世界,这就是我要做的事。
刘润:后来呢?
李开复:后来是星云大师点醒我。
他问我,你真的有智慧分清楚,你正在做的事情,到底是最大化你的影响力,还是最大化你的名和利吗?这句话把我噎住了。因为其实很难分。你做一件事,同时能带来影响力、名、利,但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哪一个。人是很会给自己找借口的。
刘润:这句话我可能得回去消化很久。
李开复:所以后来我就跟自己说,不如看淡这些。
做自己确定是正确的事,做对这个世界更好的事。至于影响力有多大、名有多大、利有多大,就随缘。
刘润:所以走完这一里路以后,你发现真正让人成为人的,不是智能。
李开复:不是智能。
是爱,是判断,是执着,是愿景。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堡垒。
刘润:我突然开始相信AI的名字不是巧合。
在中国的汉语拼音里,A和I拼在一起,就是“爱”。这其实也是这个时代给我们所有人的一次提醒。当机器越来越像人,我们要赶紧想想,究竟是什么,让我们真的是人。

李开复:所以我常说一句话,也送给所有在这一波浪潮里挣扎的朋友。
心中有爱,手里有AI。


最后的话
几个小时的时间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但是,李开复老师的眼神,依然松弛。
那是一种,和死神打过照面的松弛。
感谢李开复老师的分享。也感谢让我问出了这么多卡在喉咙里的问题。到底要怎么拥抱AI?公司要怎么转?中层要怎么应对?小人物有没有机会?真正长期赚钱的位置在哪里?
这些,其实就是最近一两年,我常常被问到的问题。
现在,开复老师给了我一份参考答案。我也试着帮你总结一下。
1)你不是在用AI。你是要把公司为AI重新写一遍。不重写,可能就是200变2000再变200。
2)重写这件事,只有一个人能主刀。那就是一号位自己。把AI当工具的公司,未必能成功。把AI当同事的公司,才有机会。
3)AI越强,责任越贵。DRI在公司里,OPC在公司外。这是中层的机会,也是小人物的机会。
4)AI越像人,人越要想清楚是什么让我们真的是人。你的判断,你的责任,你身边那些不需要理由就爱你的人。
以及,心中有爱,手里有AI。
过去,我一直以为,这只是一个双关的巧合。
现在,我开始相信,这是这个时代提前告诉我们的答案。
那些还相信爱的人,还敢负责的人,还愿意为一件事赌上一辈子的人,一定不会被这个时代抛下。
一定。
观点/ 刘润 主笔/ 二蔓 版面 / 黄静
来源:刘润
作者:刘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