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通过对话形式,详细回顾了 Dify 过去两年多的发展历程和核心策略。Dify 从 Day 1 就确定了开源、To B、全球化的方向,并衍生出开放生态、模型中立、工程优先等逻辑。文章重点分析了 Dify 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原因,包括其与 LangChain、GPTs、Coze、n8n 等竞品的区别,以及面对 OpenAI 新产品时的应对策略。Dify 认为工程价值被低估,并坚信 workflow 会长期存在,是当下 AI 应用落地的务实路径。此外,文章还探讨了 Dify 作为连接 LLM 与企业内部流程的“胶水”乃至“操作系统”的潜力,以及未来 AI 应用“建桥”和技术平权的重要意义。最后,创始人强调“耐心”和“快乐”是 Dify 成功的关键。

Dify 是当下 AI 领域最有名的开源项目之一。但它的来时路,布满了竞争和质疑。很多人都没想到,一个最初并不起眼的小团队,能在短短两年里走到今天这个高度。甚至直到现在,仍然经常有人问我:为什么是 Dify?它到底做对了什么?在这期播客里,我就和路宇一起复盘了 Dify 过去两年的发展,并尝试回答了这些问题。
本期播客原文约 25000 字,本文经过删减整理后约 8900 字。

曲凯:两年前我们录播客的时候,Dify 刚刚发布不久,随后就一路起飞。但 Dify 能发展得这么好,其实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。我想先问下,这两年多下来,你整体的感受是怎样的?
路宇:可以梳理下时间线。
从 Day 1 开始,我们就定了三个策略:开源、To B、全球化。围绕这三点,又自然衍生出了开放生态、模型中立、工程优先这一整套逻辑。
回头看,这些判断在过去两年多里,基本都被一一验证是正确的。
从市场和技术的变化来看,这两年大概经历了三波变迁。
在 23 年,Dify 发布了第一个版本。那个版本还比较基础,但胜在界面友好。当时只要你的产品用了 AI、而且能被用户理解,就有机会一炮而红。
到了 24 年,我们推出了后来成为核心能力的 workflow,同时开始搭建插件生态。因为我们主要做 To B,所以当时能感知到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:第一批真正有付费能力的企业用户开始进场。
其实,从新技术出现到 B 端客户愿意掏钱,中间通常都会有半年到一年的时延,远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快。
到了 25 年,模型本身出现了明显进步,尤其是开源能力和多模态逐渐成熟。到今天,已经很少有人再争论「开源强还是闭源强」这种问题了。我们最早的一些核心假设,比如一定需要一个中间层,也都被市场验证是成立的。
曲凯:在 23 年的时候,大家确实还有很多问题,很多基础假设也都还没被验证。
我们可以一起复盘一下,从 23 年到现在,你们到底是哪几件事情是想对了、做对了,又有哪些是在过程中调整过的。
我记得 23 年我们一起跑融资的时候,大家对你们最大的质疑,其实就是壁垒。
尤其当时 LangChain 已经很火了,大家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:Dify 和 LangChain 到底有什么区别?
今天回头看,你会怎么重新回答这个问题?
路宇:两年前我其实回答得不够清楚。今天再看,我们和 LangChain 的本质区别,在于面向的用户群体不同。
如果把这类产品的用户放到一个光谱上,最左边是非常硬核的工程师,最右边是完全不懂技术的用户,那么:
LangChain 更偏向于有较强编码能力的人;
Dify 现在在中间,未来则会越来越偏向弱技术,甚至是无技术的用户;
OpenAI 的 Agent Kit 明显偏左;
n8n 比我们稍偏左;
Coze 更偏右,但它的生产属性又不足。

曲凯:那我们正好顺着 LangChain,聊聊你们的其他几款竞品。你是怎么看这些竞争的?
路宇:说起来其实挺有意思的。作为一家创业公司,我们已经经历过各种规模的竞争了,而且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的生存能力已经被反复验证。
我们和字节这样的大厂掰过手腕,和硅谷的创业公司掰过手腕,也和以 OpenAI 为代表的模型厂商掰过手腕。
23 年的时候,我们面对的竞争除了 LangChain,还有 GPTs 和 Coze。
先说 GPTs。它「想让人人都能做 Bot」的愿景本身很好,而且还拥有 ChatGPT 这么大的流量入口。但它最终没有真正跑出来,根本原因在于:它没有想清楚,这些 Bot 到底该由谁来做。
现实是,大多数人并不具备做出有实际价值产品的能力。
就像人人都能刷抖音,但不是人人都能用好剪映一样。消费内容,和用工具去解决真实问题,中间的门槛完全不同。
我认为,一个人想做出一个好产品,大概有四种可能性:
1)有硬科技,比如你非常懂硬件、算法,或者能把模型成本压到极低;
2)有创造力,能把用户体验和交互做到非常好,从而真正留住用户;
3)掌握稀缺壁垒,比如独有的数据;
4)拥有完整的流程,也就是类似 SOP 的能力。
不同的人和企业,做事的本质差距,往往就体现在对流程的理解上,这背后其实是价值观的差异。
我经常拿报销这件事举例子。报销在我们公司的流程里,短到几乎不存在,因为我们会直接给员工发信用卡,但别人未必愿意这么做。
然后在前面提到的四种可能性中,前三种都不具备可拓展性和复用性,因为它们本身就非常稀缺。真正有可能被复用的,只有流程。
所以像 GPTs、Coze 这种面向大众的产品,确实能让更多人「捏」出一个东西,但更多满足的,是让大家快速理解一项新技术、以及获得一种「造物主」般的参与感。
而由于绝大多数人既不具备前三种稀缺能力,又没有被提供搭建完整流程的可能性,最终也就很难真正做出有价值的产品。
曲凯:所以定位上,GPTs、Coze 就不是 Dify 的直接竞对?
路宇:对。Dify 一直在解决的,都是流程问题,以及如何在企业的上下文里,把 LLM 和企业中的人、工具、数据连接起来的问题。
所以虽然大家都是基于 LLM 做产品,但上下文不同,最终长出来的东西也就完全不同。
我同事打过一个很好的比方:「模型像一条鱼,放进不同的上下文鱼缸,会长成完全不同的样子。」
把 LLM 放进 IDE 里,会长成 Cursor;放进 Ubuntu 沙盒里,就会长成 Manus;而放进企业里,就会长成 Dify。
不过 23 年 7 月 Coze 发布的时候,我确实焦虑过。但这种焦虑只持续了 48 小时,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关注过这个产品了,因为我们面对的受众、要解决的问题,以及组织能力都完全不同。
曲凯:那 n8n 呢?
路宇:我们的定位和理念其实比较接近。现在也有不少用户会觉得这两个产品是互补的,会同时使用。
n8n 早期的理念和我们很像,就是提供低成本、开源、中立的自动化方案。他们成立于 2019 年,那时候还完全没有用 AI,直到去年才开始和模型结合。今年他们的营销做得不错,再加上起步更早、生态相对更完善、工具和模版也更多,声量一下子就起来了。
我们的劣势在于起步更晚。但在涉及 LLM 的能力、RAG、多模态上下文处理这些方面,Dify 的 AI-Native 工程能力更强。而且我们可以做到端到端交付,这是 n8n 目前并不支持的。
曲凯:然后就到了 OpenAI 最近发布的 Agent Kit。
每次 OpenAI 有新动作之后,大家的反应其实都挺有意思的。只要它一发新产品,市场上就会立刻出现一轮「谁又要被杀死了」的讨论。
GPTs 出来时,大家说 Coze 和 Dify 会被杀死;Agent Kit 出来之后,又有人说 n8n 和 Dify 会被杀死。总之会有各种「XX 和 Dify 会被杀死」的排列组合。
但 Dify 不仅从来没有被谁杀死过,反而一直涨得很好。
甚至我记得在 GPTs 那一波,你们还做过一次很好的品牌动作?就是 GPTs 出来之后,很多企业才意识到 AI 原来可以这么用,但他们又没法直接用 GPTs,于是就选择部署 Dify。
路宇:对。OpenAI 的产品定位和效果不一定好,但他们能帮整个行业完成市场教育。我们需要花很大力气去解释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产品,但 OpenAI 只要发一个类似的东西,大家一夜之间就能理解很多事情。
至于「谁会被杀死」这种说法,本身就过于非黑即白,很多也只是自媒体制造出来的噪音。而且说这些话的人,绝大多数其实并没有真正用过这些产品。
从过去两年的实际情况来看,尤其是在 To B 市场里,模型厂商很难直接替代下游产品。这里最难被替代的,是长期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,以及我们和客户之间的各种连接。
我对 Agent Kit 这个产品的判断是,它现在还处在比较早期的阶段,至少在未来 6 个月内,不会对其他任何产品构成实质性的威胁。
曲凯:而且现在大家确实比较忌讳只用一家的模型。所以从这个角度看,是不是大厂、或者模型方自己做的产品,反而不如那些模型可选的开源项目?
路宇:开源项目在和云厂商、模型厂商竞争时,确实有天然优势。
我接触过很多企业决策者。他们在选择中间层或开发平台时,都非常谨慎,更像是在做一次「技术投资」,会系统性地评估合规性、开放性,以及长期的可持续性。
几乎没有技术负责人,敢把自己的技术栈完全绑定在一家模型上。
而如果一个平台更像是一个「插座」,可以接入不同的外部工具,那整体风险就会低很多。
我们的产品,正是把这种「热插拔」的体验做得比较完整。
开发者既可以使用我们的原生套件,也可以用自己开发的扩展,而且两者互不影响。无论 Dify 怎么迭代,他们过去写的套件都可以继续使用。
这对开发者来说非常重要。一方面,他们需要不断用上最新的技术,另一方面,也必须保住已有的技术资产。否则外部产品一升级,他们的业务就直接挂掉了。
曲凯:明白。之前大家还有一个质疑,包括现在其实也还有不少人会提到,就是只做中间层,会不会太薄?
路宇:薄和厚这个问题,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。而且这里面存在一个常见误区,就是大家往往认为工程不值钱。
但在我们看来,最值钱的恰恰就是工程。
所谓工程,意味着你要做分层设计,要把用户的业务场景抽象出来,要把可变和不可变的部分拆得非常清楚。这一整套过程极其费脑力,需要你长期和用户、开发者反复磨合,理解现实世界的复杂性,也意味着要不断交学费。
举个例子,在 workflow 产品里,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概念叫「节点颗粒度」:
颗粒度定得太细,就会很像编程,一般人根本用不起来;颗粒度太粗,又会过于抽象,能力不够。
在不同场景下找到一个最合适的颗粒度,本身就需要大量人工判断和反复试错。而像我们这样的产品,类似的决策有成百上千个。
正是这些看不见的苦工,一点点堆起了产品真正的厚度。
相比之下,我看到有人提到 Agent Kit 背后有 80% 的代码是用 Codex 写出来的。在我看来,这种不重视工程本身的做法,做出来的产品反而才是薄的。
曲凯:那我们再聊聊 workflow。过去半年,很多人都在讨论一个问题:workflow 未来还会不会存在?或者说,还有没有必要?毕竟自动化和 AI Coding 已经变得很强了。
路宇:我认为 workflow 会长期存在,因为人类的生产活动有一个不变的底层逻辑:需要高度的可预测性。
如果 AI 发展到极致,理论上我们当然可以让模型一步到位,完美地帮我们解决问题。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团队从一开始就选择了「让一个 Bot 包办一切」的 AGI 路线。
但现实情况是,模型的能力还没有强到能让我们可以无脑接受它给出的结果。
现在更常见的情况是:你给模型一个任务,它会返回一个结果,然后你需要判断这个结果够不够好,不行就推倒重来。重复几次之后,用户往往会感到挫败、不可靠、焦虑,甚至产生一种「我是不是又被骗了」的感觉。
那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?
就是在过程中设置检查点,甚至在一些关键环节,让人类能够介入协作。这种工作方式,本质上就是 workflow。
Dify 选择的,正是这样一条技术路线。我们先用 workflow 把稳定性和可靠性做好,再逐步走向更高水平的智能化。
因为真正实现完全的智能化,可能还需要三到五年,甚至更长时间。我们能保证的,是在整个过渡期里,为技术投资者提供一套稳定、可靠、可以真正投入生产的系统。
哪怕底层技术在持续变化,我们也一直在迭代,但我们给用户的体验感受始终是一致的。
你可以把 AGI 和 workflow 这两种路线,理解为技术激进者和技术保守者之间的差异。
但你觉得这个世界上,是激进者更多,还是保守者更多?
曲凯:也就是说,Dify 选择了一条更务实的路径,让用户可以立刻用起来,并且随着模型能力的提升,效果会越来越好。而另一条更前沿的路径,故事可能很好听,但稳定性更差,也意味着需要有人不断去交学费。
但外面这些看起来很 fancy 的故事,甚至是偶尔跑出来的一些非常惊艳的 case,难免会让人怀疑 Dify 是不是有点「落后」。你会因为这些外部的声音感到焦虑吗?
路宇:不太会。因为我们对自己的技术路线非常坚定。
今天几乎所有基于 Transformer 的模型,本质上都可以归类为「神经网络 AI」。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认为,Transformer 能解决所有问题。
在 Transformer 出现之前,其实还有一条更古早的路线,叫「符号 AI」。它更强调逻辑、更强调结构。
我们真正相信的技术方向,正是这两条路线的结合:
神经网络负责联想与展开,符号系统负责逻辑与判断。
这个判断来自仿生学和认知科学。
人脑是一个能耗极低、却高度智能的系统,但今天的 LLM,能耗却非常高。
那差距来自哪里?
原因在于,人脑不仅具备神经网络式的联想能力,还内置了一套符号系统。
比如我看到一个人,几乎可以在瞬间判断 Ta 是男是女、是老人还是小朋友。就好像我们的大脑里有一棵内置的二叉树,帮助我们快速完成分类、建立因果,从而以极低的成本和能耗,对他人的行为做出预测。
曲凯:明白。我们之前还探讨过一个话题,前段时间 Sam Altman 他们也在讲,就是未来的 SaaS 是不是会变成一种「快时尚」。
现在的 SaaS 面向的更多是普适场景,那随着 AI 的发展,未来会不会有更多公司,可以直接自己搭建出能完美解决自身问题的产品?比如说,财税是不是可以和技术人员一起,直接做一个 workflow,而不再需要购买外部 SaaS?
路宇:从人机交互的角度来看,这件事是有可能实现的。但我认为这个观点只对了一半。
因为在软件工程里,始终存在一些不变的基础,而在这些不变的部分中,就有 SaaS 的空间。
比如在财税场景中,哪些发票字段需要长期保存,哪些属于敏感数据,都必须由人来定义。这些本质上是数据结构,非常关键,不能随意更改。
所以未来更可能的范式是:人要在「结果」和「结构」的定义上投入大量时间,剩下的部分,再交给 AI 去完成个性化和客制化。
(P.S. 关于「结构」的重要性,在我们前几天发的 Newsletter Part 4 中有一些补充讨论,很推荐大家去阅读:下一代 AI 交互,会长成什么样子?| 42章经 AI Newsletter)
曲凯:我记得我们两年前聊的时候,大家用 Dify 做的还主要是 Bot、陪聊、知识库、问答客服这些东西。两年过去了,这点有什么变化吗?
路宇:现在我们有很多客户,已经在用 Dify 去编排非常复杂的流程,做企业级、大规模的智能化改造。
我们见过最复杂的 workflow,有四五百个节点,串联起了企业内部的各种组织关系和数据。
更有甚者,比如我们的客户安克,就用 Dify 搭建了上千个工作流,集成了上万个原子能力。他们已经把 agent 当成一种新的生产资产来看待,甚至是和人力资源平等地去管理。有了新业务之后,他们会先分析这件事需要哪些能力、流程应该怎么设计、哪些节点由人来做、哪些节点交给 agent 去执行。
曲凯:已经这么先进了吗?
路宇:对,而且现在不只是一家企业在这么做,很多企业都在往这个方向走。这个进展速度,其实比我一开始预期的要快很多。
曲凯:那有没有一些更具体、比较有意思的使用场景?比如你刚才提到的安克,他们在什么样的环节会选择用 agent?能做到什么程度?因为很多人一提到企业用 AI,脑子里还是停留在知识库、客服这些层面。
路宇:我们后来抽象出来一个结论:最标准的使用场景,其实就是「不标准」。
我们也曾经想过,要不要总结几个标准场景,但后来发现,用得最好的那些用户,几乎没有一个是按标准用的。
他们真正需要的,是一种「胶水」,把原有业务里的各种流程和能力粘在一起,形成复杂协作。而这套东西在不同组织里,就是完全不同的。
曲凯:那这么看,Dify 在企业里到底是什么?是脚手架、开发工具、胶水,还是最终会变成一种类似操作系统的东西?
路宇:我认为未来会出现一种新的组织协作方式。在企业里,大部分可以被抽象、被标准化的生产活动,都会运行在一个智能化平台之上。这个平台要解决的,是把内部的各种原子能力整合起来,让人和 agent 能够高效协作,以及完成流程的设计与调度。
可能在未来,我每天上班,打开手机看到的就是一个看板,点进去,能看到整个业务的生产全景,也能看到等待我处理的各种任务。有些任务我可以直接提取结果,有些需要我 review,还有一些则需要我判断——是安排人来做,还是交给 agent 去执行。
从这个角度看,它本质上更像是一个操作系统。
曲凯:这让我想起我们最早聊的时候,你提过一个观点:LLM 不应该只给开发者用,真正的使用者也应该能和系统互动、给反馈。
路宇:对。我们的理念一直是,让 LLM 推动技术平权。我之前偶尔也会有些犹豫,但现在我觉得这是必然的,而且很可能在两到三年内就会真正发生。
曲凯:所以如果有人问,现在到底是谁在用 Dify,你会怎么回答?
路宇:今天财富 500 强企业里,大概有 20% 在用 Dify。
曲凯:这完全就是开源带来的优势吗?毕竟你们基本没有做过 GTM,也很少主动销售。
路宇:开源是最关键的决策。如果没有开源,后面的事情其实都很难成立。
因为全球化要解决的是信任问题。想快速传播、推广自己的技术标准,开源无疑是效率最高的方式。
曲凯:但你们在日本市场的成功还是挺神奇的。
路宇:是。虽然我们在 23 年刚上线的时候就做了日语版本,但当时其实没想那么多。结果到了 23 年四五月,日本市场一下子就爆了。现在,Dify 在日本几乎是一个有垄断地位的现象级工具。
也经常有人问我:为什么是日本?我们到底做对了什么?
我们其实什么也没做,如果一定要说,可能就是一部分运气,再加上开源吧。
至于为什么是日本,我觉得最核心的原因,是 Dify 恰好非常适配日本的社会结构和用工方式。
一方面,他们的技术人员非常稀缺;另一方面,企业内部的业务又高度流程化。当他们看到 Dify,可能就像当年还在填纸质财务报表的会计,第一次看到 Excel。
当然,也还有一些次要因素。比如,相比北美团队,我们所在的时区更容易服务日本客户;再比如,我们的 UI 可能更符合东亚用户的审美。
曲凯:那你这两年,对 AI 的理解有什么变化?
路宇:现在的模型,已经可以很好地解决我们遇到的绝大多数问题了,甚至对很多人来说,模型能力已经是「溢出」的状态。
两年前,我们对模型的置信度大概只有 60% 到 70%;而今天,这个数字已经可以达到 95% 以上。
但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,很多人依然没办法和模型高效协作?
因为模型的本质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「数据球」。你得先相信答案就在里面,然后再不断和模型磨合,找到一套正确的「密码」,才能把答案抽取出来。而找到这套密码的能力,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。
这件事也很难被快速教学,它高度依赖一个人原有的认知框架和提问能力。
我相信,像 Dify 这样的产品,可以提前帮用户设计好这张「找到密码的地图」。当用户要解决某一类问题时,只要沿着地图走,就更容易在模型里找到正确的答案。
在这个过程中,人类更像是模型理解现实世界的传感器,负责为模型提供更充足、更准确的上下文。
曲凯:这里其实可以抽象出一个很好的概念——Dify 就是人类寻找大模型答案的「藏宝图」。
路宇:是。另外,在 B 端场景里,AI 的生产力也还远远没有被真正释放出来。
MIT 前段时间有一份报告提到,95% 的公司在 AI 上的试点最终都失败了。这说明,大多数企业目前的工具体系和学习能力还远远不够。
所以我认为,下一个真正的机会窗口,并不在于继续提升模型的智能,而在于「建桥」。
比如,去搭建能够弥合模型能力与人类使用能力之间鸿沟的基础设施;设计更好的人机交互范式;构建真正能让人和 AI 高效协同的工作流。
这些都是 AI 应用里的「最后一公里」问题,也会是未来几年里最大的机会。
这里我也想反过来问你一个问题:在这样的背景下,未来人类,或者说一个组织的核心竞争力,还剩下什么?
曲凯:我想一下。
路宇:你看,就像阳光、空气和水对所有人都是对称的,模型在某种程度上,也让智力变成了对称资源。那必然还会剩下一些非对称的东西,成为未来真正的竞争力。
曲凯:我会这样回答:如果我们平等地看待 AI 和人,那去找人和 AI 之间的竞争力,其实就是在找人和人之间的竞争力。
为什么有的人更厉害?
核心差别,在于决策能力和注意力机制。
我经常举一个例子:一期一小时的播客,一万人听完之后,提取出来的重点一定都不一样。换成 AI 也是一样。你给它再多的 context,甚至允许它去网上搜更多信息,但它挑出来的重点、以及接下来要做的动作,依然会千差万别。
路宇:不是价值观的差别吗?
曲凯:看你怎么定义价值观。我更倾向于认为,价值观本身也是 context 的一部分。
比如我今天刚和 TikTok 的人聊天,他们说在中东,美女扭屁股是违法的;但在巴西,从流量的角度看,这反而是被鼓励的。
不同文化、不同 context,自然就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所以无论 AI 能力再强,不同的人使用 AI,最终得到的结果一定是不一样的。
很多人,尤其是年轻人,都会跟我聊,说担心未来会被 AI 取代。
但我从来没有这种担心。
我后来认真想过,为什么我不担心,结论其实很简单:
如果和其他人相比,我本身就不容易被取代,那 AI 最多也就和别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,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。
就像我刚才举的播客那个例子,我非常有信心,在拿到同样的素材时,我就是能总结得比 AI 更好。AI 可能会给你列出 1 到 5 点,而我会直接告诉你:后面 4 点都不重要,我们一起看看,为什么第一点最重要。
路宇:我问你这个问题,是因为我最近在想,Dify 能不能把个体和组织的非对称的能力保留下来,然后让大家都能更好地和模型协同。
曲凯:我明白。你在想的,是怎么让更多人从一开始的 60 分出发,随着模型进步、context 越来越充分、反馈机制不断完善,逐步做到 70 分、80 分。
那我前面讲的是,如果一个人本身就能做到 90 分,甚至 100 分,那 ta 本来就不可能被取代;而只能做到 60 分的人,确实很可能会被取代。
最后想再问你一个问题。好几个投资人都跟我说过,他们没想到 Dify 会发展得这么好。你觉得他们看漏了什么?或者说,你认为走到今天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?
路宇:长话短说,就是两个字:耐心。
这个词听上去,可能和现在很多 AI 初创公司的节奏是背道而驰的。但我们一开始就把要做的事情想得很清楚,团队也是围绕最终的目标和标准来搭建的,所以结果必然不会差。
曲凯:其实就是你们更务实、更踏实,所以不是「一波流」,而是会慢慢厚积薄发。
路宇:我倒不太觉得我们是在「精耕细作」或者「厚积薄发」,我们只是用成熟市场的方式在做产品。
在一个成熟市场里,每个产品都会给自己贴上一些长期不变的标签。
比如,丰田代表性价比和可靠性,沃尔沃、斯巴鲁代表安全,特斯拉代表自动驾驶。
而 Dify 之所以成为今天的 Dify,是因为我们在 Day 1 就选定了开篇讲到的那些策略,然后一直坚持到现在。
所以,与其问我们「做对了什么」,不如反过来问,有哪些东西,是我们始终没有变过的。
曲凯:OK。你还有什么想分享的吗?
路宇:作为创始人,一定要快乐。
曲凯:你现在快乐吗?
路宇:非常快乐。
我现在的状态比两年前还要好,原因之一,就是我调整了自己的定位。
传统观念里,CEO 就应该背责任、吃苦、扛压力,但我觉得这是错的。
创始人必须让自己快乐。
人在巨大的压力下,其实很难真正想清楚问题。但当你是快乐的,你的身心状态会更好,也就更容易涌现出最好的想法。
团队管理也是一样。如果你一味照顾所有人的感受,反而会慢慢失去最初那种创作产品的表达状态,也就失去了改变世界的动力。
创业者的使命,是把未来带到现在,而不是负重前行。
曲凯:其实不只是创始人,每个人都应该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。当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时,哪怕加班,本身也是快乐的。
路宇:是。我在做公司的过程中,一直有两个看起来有点矛盾的观点:我们不喜欢 996,但我也反对严格的 8 小时工作制。
前者让人痛苦,后者也并不符合智力工作者真实的创作状态。
当一个人进入创作状态时,会进入心流,甚至忘记时间,而这本身就和 8 小时工作制是背道而驰的。
曲凯: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自己的解,但我可以分享一个我最近很深的体会。
规则本质上是用来约束人的,但最好的规则,可能反而是没有规则。
前阵子我在纽约待了一周,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察——那边几乎所有人都会闯红灯。我还跟人开玩笑说,国内都找不到素质这么差的地方(笑)。
但对方跟我说,你仔细看,其实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判断。如果会影响到来车,他们就不会闯;但如果前面本来就已经堵住了,他们就会往前走。也就是说,当所有人的目标都是最大化整体交通效率时,红绿灯本身反而没那么重要了。
所以,如果大家目标一致、劲往一处使、而且都很开心,那可能才是最好的状态。
最后,就祝大家都能开心吧!
